断章

海狸小姐哭了。

她一边抽噎着,一边飞速地敲击着打字机的键盘。

一张张稿纸被她压进滚轴中,转瞬间又从滚轴里伸出了小半截、半截,乃至整个一张。她打着字,稿纸就向她的左侧滑去,像船桨划过河水那样顺遂。又在每一行的结尾,被她推回来。键盘下的金属杠杆此起彼伏,敲击声汇成了劲风般的呼啸,其间又夹杂着她急促的呼吸声。

萨特先生把对面的椅子推到桌下,转而坐到她近旁的位置,一只手抱着那本四角封铁的、沉重的相册,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,拥着她的肩。但她仍坐得笔直。她不愿在这种时候依偎他。

他的口袋里没有手帕,他的袖口里没有能使她破涕为笑的花朵或是糖果。他一句话都没说,甚至没能正视她泛红的眼眶、她挣扎着的睫毛,还有那双有如裹了一层冰的、越发明亮的蓝眼睛。

他任她逃遁到文字的世界里去,任打字机成为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刑具。她的人生似乎中断了,她的小说却在继续。她的宁静被他打破,她的灵感把他打动。

那张诊断书已经被他收好了,红木桌上显得空空荡荡。萨特先生用他那钝灰色的、干涸的双眼,追寻着这桌上细密的纹理——栗色、朱红色、茶色、亚麻色、柑橘色,平缓处单调如荒漠,涡旋处驳杂如流沙。

萨特见过好几个对他哭泣的女人,但关于她们具体因何事而哭泣,他早已忘记了。也许她们也希望他能忘却。他的记忆中只有她们低垂的肩膀、侧歪的脸庞、微张的唇瓣,以及在不甘与绝望的狭缝中,忘却了矜持而无法继续并拢的膝头。他一直以为,泪水是女人的一种装饰品:虽然她们不会直接寻求它,但在拥有它的时刻,她们却无不炫耀着它,渴求它能在她们的眼里、脸颊上、下颌上,再多停留一会儿,再留下更多的痕迹,以使这些无用的、微咸的液滴,加倍地折射出她们自身的媚态。

然而在海狸小姐身上,这种装饰性是缺席的。她不是靠别人的宽慰,而是靠自己的工作,来对抗悲伤与无常。“请您别哭了,这一切终究都会过去”——他怎敢对她说出说出这种无聊的劝解之词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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