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这里,她看见了你,然后她哭了。

铝硅磷三号:

海狸小姐身穿丁香色的衬衣,胸前缀着三层蕾丝。我披着大一号的灰色西装外套,打着一条有些过长的灰色领带。她握着我的手,我们一同攀爬着象牙塔的阶梯。到了顶楼,她抬头看见天上的繁星,露出无暇的微笑,并把星座们的明暗交错一一指给我看。她问我说,这世界为什么这么美丽?我说,您更该看看这世上的人们。于是我把望远镜支好,她把焦距调整合适。随即,她蹲下身去,眼底湍流的蓝色,对上小小的目镜。


从这里,她看见了你——


你成了生物学上的一个类别、政圌治学上的一个阶圌级、统计学上的一组可供比较的数据、公共言论中引人争辩的话题。


你衣不蔽体,赤足行走,腹中空空。你用眼睛观察,用手搜寻,采集着仅供今日的食粮。


你在缓慢地滴血,你在剧烈地流血。你被爱着、被厌恶着,你爱着自己也厌恶着自己。


你成了爱圌欲的载体,成了爱圌欲本身。你成了青春的象征,成了青春本身。


你成了命运织机的操纵者,成了巨大的贝壳上亭亭玉立的爱与美,成了睡莲池中舞蹈的精灵、海浪中歌唱的半人鱼。你成了祭司,也成了祭品。


你成了残缺的人、成了人的一根肋骨。你成了软弱的名字,成了羽毛般飘摆不定、无法被信任的意志。你成了永恒不变的本质,你的作用是引导人们向上。


你留下诗句,你研习数学,你谱曲奏乐,你教化民众。你上台演说、和人辩论、独抒己见。


你默记着失传的文字,掌握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医术和智慧。你因此得到了诅咒、刀剐和火刑架。


你自怨自艾,你自我勉励。你嘴上无言,手上麻利。


你成了有姓无名的人,成了家庭的累赘,成了宗族间的赠送品,成了不该出生的孩子,成了一张必须被喂养的无用的嘴。


你成了双人囚室里的单人囚徒,成了四壁之间无处可逃的孤独者。你成了盲从者、盲信者。你一半是受害者,一半是共犯。


你想要说出话语,你想要被人听见。你走上街头摇旗呐喊。你被抓走、被问责、被惩戒、被规训。每当你用伤痕与雄辩,换取到一点权力,你都要担心:会不会失去它?会不会滥用它?


你系上红色的头巾,穿上蓝色的制服,睁大眼睛,不苟言笑。你挽起袖子,伸出胳膊,握紧拳头。你说,我是可以的,我们是可以的。


你吹响号角,你启动引擎,你架起枪支。你刷洗染血的被罩,输送急需的口粮。你成为牺牲者,你埋葬牺牲者。你索求着和平,你维护着和平。


你成为舞台上的焦点,成为麦克风上抓耳的歌声。


你成为附在海报上的一抹艳色、投在荧幕上的几条曲线、印在畅销书封面上的轻薄的笑容。有时你以为,这就是你的胜利,你以为你已经不需要再付出努力了。


你成为生产力,也成为购买力。你成为螺丝钉,也成为漏洞百出的皮夹子。


你渴望独立,并被告知无限延伸的流水线上有独立。你渴望自由,并被提醒说,自由今天打折降价,买一个自由赠一件枷锁,还不快交出钱来。


你似乎无需再做任何选择,无需承担相应的责任。你不知道,你是要受自由之苦的。


你翻开字典,发现“平等”的意思是“唯我独尊”。或许,你开始认为“平等”是个笑话,因为你回忆起衣不蔽体、赤足行走、剧烈地流着血的日子,你说,我们数万年来从来如此;你回忆起睡莲池里的精灵、海浪中的半人鱼,你说,没错,我有着永恒不变的本质。你不再相信改变,你的世界越缩越小。你开始自封为爱圌欲的载体、自封为爱圌欲本身、自称是青春的象征、自称是青春本身。你仍然留下诗句、研习数学、谱曲奏乐,但你已不期待着被人听见了,你说你自己开心就好,反正可以玩自己想玩的。你无视那些在街头摇旗呐喊的人,你觉得你永远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你不担心失去权力,不担心滥用权力,因为你已放弃了它。


你被概念的混同所欺骗,被海市蜃楼所迷惑。当你回过神来时,发现为时已晚。你认为爱情可以消除你的遗憾,于是你回过头来,凝视着海狸小姐,凝视着我,凝视着我们没有戴戒指,却彼此交缠的手指。


你把她看作你的救世主,而把面目模糊的我看作圣灵。你说,真是一对神仙眷侣。


——海狸小姐离开望远镜,转过头来,呆然自失地望着我。我说,您看到了什么,可以写下来吗?她说,我可以写,我会写。我说,您不害怕写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吗?她说我怕,但越是怕,就越是要写下去。于是她松开我的手,坐到打字机前,用颤抖的手指敲下第一个字母。


然后她哭了。




写在波伏娃小姐诞辰一百一十周年之际。也祝我笔下的这位海狸小姐生日快乐。


这篇送给 @🌕🌖🌗🌘🌑🌒🌓🌔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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